在异乡，常勾起我无限思绪和眷念的，是在故乡整日劳作的父亲。
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，至今一字不识。据说，有一次在县城上厕所，硬是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，辨清里边出来的人时，才匆匆走进去。
记得小时候，我上学时，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，“孩子，只要你能考上学，就是让你挖厕所，我也知足了。你一定要好好学习，爹没本事，只能靠你自己。”
由于父亲没有文化，因此，文盲的父亲对文化人特别敬重。记得我入伍的第一年，父亲请人代笔写信，询问我在部队干啥。按当时的纪律规定，战士的分工是不能告诉家人的，所以，在回信时我含糊其词。父亲大概有些急了，便找乡亲们猜测。有人说，“他不愿说出来，恐怕干的是脏活累活，喂猪、做饭跑不了。”父亲来信单刀直入，“说，就是干这些活儿也不丢人，总该给家人说个明白，好让一家人放心。“指导员看了来信，特批准我告诉父亲，“儿在部队当文书。”父亲请人读过信后，沉默半晌不语，随后说道，“文书，我当大队支书时就有人干过这一职，做文案的，当不大！”
后来，我有了对象。他来信问我对象是干什么的，我说是“县政府秘书”。“又是做文案的。”父亲在后来回信中对此明显很冷淡。为什么对我“做文案”不以为然呢？直到一次回家探亲时，我才从一件事中找到答案。
我家虽有6兄妹，但都不在父母身边，父母年纪大了谁照料？探亲时谈起这件事，父亲说，“今后就看你们的孝心了。”我说，“你二老干脆跟我去部队算了。”父亲说，“现在还能干活，到部队干啥？”我说，“早替你们想过了，要么在家享清福，要么爸爸到我爱人的单位守守大门，母亲可以在她们大院内当清洁工之类。”
我的话还没说完，父亲的脸色就变了，“亏你说得出口，我会去干那种活路？”我以为他嫌累，赶紧解释，“这活很轻松，收入也不低，没有关系还轮不上哩。”他一甩袖子说，“农民就是种田，我不到城里去。”
原来，父亲处处求的是正经、正统，固守的是一个本位，儿子当兵，就该操枪弄炮练武艺，做文案，就偏了；老子当农民，就是耕田刨地种庄稼，进城守大门、扫大院，那就丢了本色。
由于父亲是文盲，每封信都要请人读，我给家里人写信就比较少。但越少就越稀奇，偶尔有信到家里，邮递员就在村边的田埂上大喊，“尚大爷，儿子从广西来信了！”于是，一封家信，先由邮递员读，随后是左邻右舍的学生读，全村传完一遍后，最后还得请村里最有学问的人读。读着读着，困难出现了，每页信纸上，都有几个他们认不得的字。父亲就说，“猜嘛！”读信人就猜着往下读，读了一段，父亲发现前言不搭后语，便知猜错了，又叫更多的人猜。更多的人还是猜不出来，父亲的脸上就显出很得意的神色，“我江儿写的字硬是麻倒了很多人，他学问深着呢！”然后便在赶场天，把信揣到乡里去，找一些中学老师猜。
一封信算是传烂了，父亲就让人把不认识这几个字摹仿下来，写在下一封信里，让我说出正确答案。我深感愧疚，只觉得今后写信字迹一定要清楚一些，不可给家里人添那么多麻烦。
一次，回乡探亲，父亲见我一身戎装、很是威武精神，便很喜欢陪我四处走走。不论到谁家，只要墙上贴有字画，他都要驻足让我认认，最好读出声。有一天，他带我到一远房亲戚家喝酒，亲戚新房里挂有一幅字，龙舞蛇形，一派张旭遗风。主人见我到来，很高兴，非要我读读不可，说这是外乡一位民办教师送来的，已经“麻”倒了许多人。父亲一派喜色，胸有成竹地说，“这几个字，江儿恐怕认得。”随后，以命令的口气要我给大家朗读一遍。我不是研究书法的，遇到这类古体狂草时，若条幅上词句背得，还能读下来；若词句生疏，有些字就认不得。此时的这一幅，正是我未读过的生疏句子，认半天还开不了口。
父亲急了，脸色由红而青，由青而白。我急忙说，“这是草体书法，一种艺术品。我不是研究这门学问的，有些字就认不出来。”
父亲没有听我说完，一甩袖子走了。回到家里，他半日不语，直到晚上喝过几杯酒后才说，“亏你还是做文案的官员，那几个字都认不出来，当着那么多人出我的丑。你还不如那个民办教师啦？”随后，他又自责地说，“都是那时家里穷，没能让你好好读书，没有把你送出去！”
父亲如今已80有余，还住在故乡那个偏僻的小山村。前几年，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。家乡凡有人来南宁，就说，“尚大爷精神好着呢！每年插秧打谷、挑粪犁田都少不了他。他说家里啥都不缺，只是让你把公家的文案做好，经常给他写信，字要正楷！”